AI 時代產品人的新修煉：為何「主動性」比「技能」更關鍵 – 深度解析 Notion 產品負責人 Max Schoening 的產品建構哲學
在人工智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軟體開發的今天，產品經理、設計師與工程師的角色邊界正發生著劇烈的變化。在這樣的浪潮中，我們該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工作價值？
本篇文章提煉自 Lenny’s Podcast 對 Notion 產品負責人 Max Schoening 的深度專訪。Max 擁有極為豐富且多元的背景，他曾擔任 Google 的產品經理、Heroku 的設計團隊負責人、GitHub 的設計領導者與工程師，同時也是兩次連續創業家。作為目前業界最前衛的 AI 產品領袖之一，他對 AI 將如何影響我們建構和使用軟體，有著極其深刻的洞見。
以下我們將從「主動性與技能的對比」、「角色邊界的模糊」、「可塑性軟體的崛起」、「產品的核心與品味」，以及「AI 時代的開發實務」五個大維度，為您全面拆解 AI 時代下打造卓越產品的核心指南。
原始影片
1. 技能貶值，主動性（Agency）為王
在過去的職場環境中，我們經常會因為缺乏某項專業能力而感到受限。我們很容易找藉口說：「我永遠無法做到這件事，因為我缺乏某項技能」。然而，隨著 AI 模型（甚至未來趨近 AGI 的模型）的發展，技術門檻正在急遽降低，技能已逐漸成為唾手可得的資源。
Max 指出，當技能就在你的指尖時，真正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素變成了「主動性」(Agency)。
主動性在世界上的分佈極不平均。 那些具備高度主動性、且明白周遭世界是「可被塑造（malleable）」的人，將會在未來取得巨大的成功；反之，那些固守傳統職位描述、總是問「身為 PM 或設計師，我到底該做什麼？」的人，未來的路將會非常艱辛。
如何培養主動性？
Max 引用了 Steve Jobs 的經典名言來解釋主動性的覺醒：「總有一天你會醒來，並意識到這個世界是由那些並不比你聰明的人所創造的」。當你體認到這一點時，你就會明白你隨時可以改變事物的現狀。
要培養這種主動性，最好的方法就是「動手創造」（Making）。無論是修繕辦公室的椅子，甚至是自己下廚做一頓飯，這些「修補與創造」的過程會讓你踏上主動性的跑步機。當你開始動手做，並發現事物並不難改變時，你就會被喚醒。
在 Notion 內部，Max 經常鼓勵團隊（Notion 員工被稱為 Ninos）：「像偷來的車一樣去駕駛 Notion（Drive Notion like it’s stolen）」。這意味著，即便你不是在公司創立之初、尚未找到產品市場契合度（PMF）時就加入的創辦人，你依然可以展現極強的主動性去推動改變。例如 Notion 的團隊成員 Brian Leven 模糊了工程與設計的界線，甚至主動承擔起招募的責任；而另一位 PM Eric Lou 為了增加自身價值，主動減少寫長篇大論的需求文件（PRDs），轉而直接在程式碼中製作原型，以此來表達他的策略思考。這些都是跳脫日常既定職責、渴望推動改變的高主動性展現。
2. 邊界模糊：設計師與 PM 寫程式的新常態
在 Notion，設計師與 PM 直接撰寫程式碼並部署功能，已經逐漸成為常態。但這背後的邏輯，並不是為了讓所有人取代工程師，而是為了「掌握新時代的創作媒材」。
告別「死魚」，在真實媒材中設計
Max 分享了 Notion 設計師開始寫程式的起源。起初，團隊在 Figma 中設計 AI 聊天介面，但 Max 引用了 Bret Victor 的演講概念指出：在靜態設計稿上畫一個聊天介面，就像是在畫一條「死魚」。要真正體會 AI 的互動感，你必須親自感受它。
因此，他們打造了一個對 LLM 非常友善的小型程式碼環境（Playground），讓設計師能在其中直接開發聊天介面的原型，這大幅降低了非工程背景人員對終端機（Terminal）的恐懼。隨著模型能力呈指數級成長，現在這些設計師和 PM 甚至開始向正式的產品程式碼庫（Production codebase）貢獻程式碼。
寫程式是為了「理解 Agent 迴圈」
Max 強調，他其實並不在乎設計師寫的程式碼是否真的進入了產品環境。他重視的是寫程式能強迫你去思考「媒材」的特性。
在 AI 時代，理解代理迴圈（Agent loops）將是產品人員的核心能力。如果一個設計師或 PM 只能用 AI 工具調整 UI 樣式，卻不懂 Agent 迴圈是如何運作的，那他的價值將非常受限。真正能理解 Agent 迴圈的唯一方法，就是用構成它的材料（即程式碼）親手打造它。因此，學習寫程式是為了成為「該媒材的大師」，而不是成為功能交付機制中的一個小齒輪。
當心失去「工匠精神與專家」
儘管角色邊界正在融合，Max 也提出了一個深刻的擔憂：如果我們不夠小心，我們將失去真正的「專家」。
他用硬體製造來比喻軟體開發：現在的 AI 工具就像是 3D 列印機，能讓人非常快速地做出原型，但如果你仔細看，會發現上面充滿了粗糙的「列印紋路」。這種原型絕對不能直接賣給消費者。
真正的工程學，在於如何優化「工廠」，確保產品在面對一億甚至十億用戶時，依然能擁有足夠的良率與精準度。同樣地，在設計端，雖然現在任何人都能套用現成的設計系統做出堪用的 UI，但產品的「愉悅感與工藝（delight in craft）」在哪裡？。在追求所有人都跨界融合的趨勢下，保留並尊重邊緣領域的深度專家，是維持軟體高品質的關鍵。
3. 可塑性軟體（Malleable Software）與 SaaS 的未來
Max 一直是「可塑性軟體」的強烈倡導者。
什麼是可塑性軟體？
可塑性軟體指的是：軟體的運作方式應該更貼近使用者的利益，而非僅僅符合製造該軟體的企業的利益。
想像一下，如果你住的公寓裡，客廳跟廚房的格局被設計師完全釘死，你連重排傢俱的權利都沒有，你會接受嗎？。然而，這正是我們目前使用軟體的現況。現代的 App 把介面、資料擁有權全部黏合在一起，變成手機上一個封閉的方塊，當你想要稍微修改一點行為時，通常是無法做到的。
隨著 AI 降低了開發門檻，越來越多人意識到自己可以打造專屬的工具，找回對運算生活的控制權。這就是可塑性軟體的核心：建立在一個鼓勵客製化的平台或作業系統上，讓人們可以擁有自己的工具，同時又不會失去即時協作與安全性。
SaaS 真的會面臨末日嗎？
有觀點認為，既然大家都能用 AI 自己寫工具，是不是再也不需要 SaaS (軟體即服務) 了？
Max 對此提出了不同的見解：SaaS 的末日被嚴重誇大了。
儘管未來許多人有能力在週末用 AI 重建一個簡單版的 Notion，但大多數人其實並不想要維護整個軟體堆疊（full stack）。SaaS 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在於「即服務（as a service）」——也就是背後的維護成本，以及有一群專家在為你解決難題。
他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：「人們不想自己去打獵，他們只想去 Costco 買用保麗龍包裝好的牛排，並假裝那從來就不是一隻動物」。軟體就像是一座花園，需要長期的維護與灌溉。企業寧可花錢購買服務，也不願浪費時間去重新造輪子，因為專業化分工才是讓社會進步的動力。未來的工具可能會變得更通用（類似 90 年代的文書處理器或試算表），但它們依然會以 SaaS 的模式存在。
4. 打造卓越產品的「微小核心」（The Tiny Core）與品味
開發了眾多世界級產品的 Max 認為，所有偉大的產品，都擁有一種超乎尋常的「微小核心」（Tiny Core）作為超級能力。
- GitHub 的核心是「Pull Request」（任何人都可以向你提出程式碼建議）。
- Heroku 的核心是
git push heroku master（只要一行指令，就能讓本機程式碼變成網路上的 URL）。 - Dropbox 的核心是那個選單列上的小圖示，它的同步能力甚至比你的 Mac 還能更準確地判斷你是否連上網路，它的唯一工作就是「把你的檔案準備好，並不要來煩你」。
- Notion 的核心則是「區塊（Blocks）」以及
/ 指令（Slash commands）。
最大的陷阱在於： 很多團隊在產品核心不佳時，會陷入「只要我再加一個功能，產品就會變好」的死亡螺旋，這招永遠行不通。當核心的吸引力足夠強大時，甚至連第一版的 UI 極度難用，用戶也能夠包容。
關於「品味」（Taste）的培養
在 AI 能自動生成 UI 的時代，人類剩下的最後一道防線往往被認為是「品味」。那麼，品味到底是什麼？
Max 提出了一個極具工程色彩的定義：品味，就是能夠在你的大腦中運行一個「虛擬機器」（Virtual Machine）；當給你一個點子時，你能準確預測你的目標受眾（in-group）會不會喜歡它。
建立這個虛擬機器的唯一方法就是「大量的刻意練習與回饋（Reps）」。這非常像訓練 AI 模型的「反向傳播（Backpropagation）」機制：輸入點子 -> 觀察人們的反應 -> 調整自己的預測模型。如同日本的工匠花費數十年漆一個碗，品味是無法速成的。
對於設計師而言，那些擁有極高品味的人，通常有兩個特質：第一，他們有自己從頭負責到尾的 Side Project；第二，他們不斷地在把玩其他人的新工具、接觸別人的想法。將自己置身於有品味的環境（例如 Notion 用歷史上經典的產品來命名會議室：第一台打字機、麥金塔電腦、保時捷 911），會讓你時刻感受到自己作品的不足，進而激發追求極致的動力。
我們不該只是追求推出功能（增加 Shots on goal），而是應該追求只打造「顯然極佳的產品（Obviously good stuff）」。就像第一代 iPhone 或 ChatGPT 剛問世時，沒有人會爭論它好不好，因為它的優秀是顯而易見的。
5. AI 時代的產品開發實務
AI 不僅改變了軟體的型態，也徹底顛覆了我們打造軟體的工作流程。
「前 10% 的專案現在是免費的」
回想幾年前的工作模式，現在改變最大的是：任何專案的前 10% 進度現在幾乎不費吹灰之力。
在過去，PM 需要撰寫長篇的 PRD（產品需求文件）。但現在，與其寫文件，不如直接做出一個簡陋的原型（janky version），這幾乎是不需要成本的。你可以輕易負擔得起「派 10 個 AI 代理人去探索 10 種不同的開發路徑，再看看哪個是對的」的試錯成本。
過去在 GitHub 有句名言：「用 Demo 代替 Memo（Demos not memos）」，要求大家直接給出可以互動的東西。如今，要給出一個能讓人直接反應的早期版本變得無比容易，這種將迭代前置到產品生命週期早期的做法，徹底擊碎了傳統的瀑布式開發（Waterfall）。不過 Max 也提醒，即便前 90% 的工作都被輕易完成，最後那 10% 的收尾與打磨，依然需要花費 90% 的精力，因為那才是最困難的。
關於 AI Token 花費的哲學
當員工使用 AI 開發工具（如 Claude、Cursor 等）時，會消耗大量的 Token，甚至有人的 Token 花費會引起財務關注。
目前 Notion 內部的政策是「幾乎無限制的探索」。Max 認為，當一個革命性的新事物出現時，現在去斤斤計較 Token 的 ROI（投資報酬率）是找錯了優化方向。雖然他預期 6 到 12 個月後，多數企業會開始緊縮並審視這筆開銷，但目前正是鼓勵人們打破舊有工作模式的最佳時機。
他反對將 Token 花費當作炫耀的指標（就像以前炫耀一天寫了幾行程式碼一樣愚蠢），但他也理解某些大企業建立 Token 消耗排行榜的苦衷——因為要改變人們固有的行為模式實在太難了，有時你需要這種外在刺激來強迫員工跳出舒適圈，開始將自己的工作流程與 Agent 結合，打造自動化的「軟體工廠」。
軟體正在加速吞噬世界
未來 AI 對哪個職位的影響最大？Max 認為，與其說是 AI 會取代行銷或 HR，不如說是「軟體吃掉世界」的速度會大幅加快。
當撰寫程式碼的成本趨近於零時，我們將能把各種商業實務以極低的成本編碼成軟體。未來，解決行銷或人資問題的手段，將不再是拜託工程團隊開發系統，而是由該領域的專家自己利用 AI 代理人把流程軟體化。所有成功的代理人，最終都會演變成某種形式的「程式碼編寫代理人（coding agent）」。
知識工作就是我們時代的 UBI
針對 AI 是否會帶來「全民基本收入」（UBI, Universal Basic Income）的討論，Max 提出了一個辛辣且幽默的觀點：其實我們已經身處在 UBI 之中了，它的名字叫做「知識工作」。
從人類生存的本質來看，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很少。而現在許多知識工作者，能夠舒舒服服地坐在有冷氣的房間裡，只要對著電腦輸入正確的文字和字母，就能獲得豐厚的報酬。相對於那些勞力密集的維生工作，這本質上已經是一種巨大的幸運與 UBI。所以，與其整天焦慮 AI 會搶走工作，不如好好享受現在的優渥條件，並將精力投注在真正的創造之上。
結語：專注本質，無需過度恐慌
在這個充滿演算法與流量焦慮的時代，矽谷瀰漫著一股「害怕搭不上末班車」的狂熱氣氛。人們擔心落後、擔心成為新時代的底層階級。
但 Max 給出的職涯建議卻異常平實：讀讀歷史吧。
歷史總是不斷重演的，如果你擁有了主動性（Agency），不僵化地要求這個世界必須給予你某種確定性，你終究會安然無恙。不用被這股恐慌分散了你對事物本質的熱情。多去散步，看看周圍的建築與事物，並深刻體會到：這些偉大的成果，都是由那些並不比你聰明的人所建立的。
帶著這樣的主動性去探索、去打造屬於你的微小核心，讓 AI 成為擴展你能力邊界的工具，這才是我們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中，最應該掌握的生存法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