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科技產業,很少有人能像 Gokul Rajaram 一樣,親身參與並建構了網際網路時代最重要的幾具「營收引擎」。他曾被稱為「AdSense 之父」,在 Google 建立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廣告網絡;隨後轉戰 Facebook 主導廣告產品體系;接著在 Square 協助建立了中小企業的支付生態;並在 DoorDash 擔任高階主管。
在這場與 Patrick O’Shaughnessy 的深度訪談中,Gokul Rajaram 以其橫跨二十年的實戰經驗,剖析了在生成式 AI 爆發的當下,產品開發、商業模式、企業護城河以及人才職涯將面臨何種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本文將其核心洞察整理,旨在為產品經理、創業者及投資人提供一份在 AI 浪潮下的導航指南。
- 一、 產品開發的範式轉移:從「確定性」到「判斷力」
- 二、 在 AI 時代建立持久的商業護城河
- 三、 廣告商業模式的終極型態
- 四、 巨人的肩膀:向傳奇創辦人學習
- 五、 給 AI 世代人才的職涯建議
- 結語:在無限生產力中尋找價值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一、 產品開發的範式轉移:從「確定性」到「判斷力」
AI 帶來的改變不僅僅是工具層面的優化,而是從根本上改變了軟體開發的邏輯與產品團隊的結構。
1. 軟體本質的改變:非確定性(Non-deterministic)軟體
過去十年,產品開發遵循著明確的邏輯:如果使用者做了 X,系統就會產出 Y。這是一個「確定性」的世界,產品經理(PM)、設計師與工程師的角色涇渭分明。然而,Gokul 指出,現在我們正在建構「非確定性」的軟體。如果你輸入 X,AI 可能會產出 Y,但在些微變數下,它可能產出完全不同的結果。
這種轉變導致了「評估」(Evaluation/Evals)變得至關重要。既然無法預寫所有規則,PM 的職責便從「定義功能」轉向了「定義並驗證結果」。PM 需要與研究人員合作,建立能夠判斷 AI 產出是否合理的評估機制,甚至需要撰寫 AI 程式來評估另一個 AI 的產出,因為人類無法手動檢查海量的生成內容。
2. 「AI Slop」危機與判斷力(Judgment)的價值
Gokul 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:在未來,真正能「抗通膨」且「防過時」(Future-proof)的能力,是判斷力(Judgment)。
隨著 AI 程式碼生成工具(如 GitHub Copilot, Cursor 等)的普及,工程師的產出效率將無限放大。但隨之而來的風險是「AI Slop」(AI 廢料)的氾濫——大量的、低品質的、甚至含有錯誤或漏洞的程式碼被快速生成,。在這個「什麼都能做」的時代,核心問題變成了「什麼才是值得做的?」以及「這段程式碼/設計是否符合我們的標準?」。
因此,無論是工程師審查 AI 寫的程式碼,還是設計師審查 AI 生成的介面,人類的核心價值將回歸到「編輯」與「判斷」。就像 Twitter 創辦人 Jack Dorsey 曾將 PM 定義為「產品編輯」(Product Editor)一樣,未來的產品人必須具備極高的品味與判斷力,從無限的可能性中刪減出最精華的部分。
3. 職能邊界的消融與「由下而上」的開發
傳統「PM 定義 -> 設計師設計 -> 工程師開發」的流水線正在崩解。Gokul 觀察到,現在的產品開發更多是「由下而上」(Bottoms up)的。由於模型能力迭代太快(每兩個月就推進一次邊界),過度嚴謹的規格文件反而會限制創新。
現在的趨勢是,PM、設計師與工程師圍坐在一起,直接針對程式碼或原型進行協作。PM 必須變得更親手實作(Hands-on),甚至需要能夠使用 AI 工具(如 Claude Code)來提交程式碼或製作原型。
更有趣的是設計師與工程師的比例變化。Gokul 指出,過去這個比例可能是 1:3 或 1:10,現在正走向 1:20。因為一旦設計系統(Design System)確立,AI 就能基於該語言自動生成大部分的設計工作,企業只需保留少數頂尖設計師來維護設計語言,而將資源投入更多能解決複雜問題的工程師身上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二、 在 AI 時代建立持久的商業護城河
對於創業者而言,這是一個既興奮又危險的時刻。Gokul 警告,如果你試圖建立一個「輕量級」的應用,基礎模型公司(Foundation Model Companies)或大型企業內部的工具很快就會吞噬你。那麼,如何建立一家能存活十年的 AI 公司?
1. 避開「實用性定價」的陷阱
Gokul 特別點名了像 Zendesk 這類依賴「席位」(Seats)計費的 SaaS 公司面臨的巨大風險。這類公司的價值建立在「實用性」(Utility)上,每個席位代表一個人類客服。然而,AI Agent(代理人)正在取代這些人類工作。客戶可以用 30 個 AI Agent 加上 20 個 Zendesk 席位,來取代原本的 50 個席位,這將導致老牌軟體公司的營收被慢慢抽乾。
未來的商業模式必須轉向**「成果導向定價」(Outcome-based pricing)**。例如,不是按人頭收費,而是按「成功解決的工單數」或「帶來的營收」收費。Palantir 就是這方面的佼佼者,他們敢於對客戶說:「如果我們沒解決問題,你不必付錢;解決了,我們要分一大筆」。
2. 五種新型態的護城河(Durability)
由於軟體的半衰期在 AI 時代變得極短,創業公司必須擁有以下至少一種「稀缺資產」才能確保持久性:
1. 網絡效應(Network Effects): 如 DoorDash,擁有消費者、餐廳和外送員的三方網絡,這不是靠寫程式就能輕易複製的。
2. 金流掌控(Money Movement): 當你的軟體不僅處理資訊,還處理金流(如 Square, Toast),轉換成本會大幅提高。
3. 硬體整合(Hardware): 軟硬整合(如 Toast 的 POS 機)增加了替換的物理門檻。
4. 稀缺資產或人脈(Scarcity): 例如 Sierra 這家公司,擁有像 Bret Taylor 這樣能讓任何 CEO 接電話的人物,這本身就是一種 Alpha。
5. 系統紀錄(System of Record): 成為數據的最終歸屬地。
3. 與「系統紀錄」的戰爭:遷移成本是關鍵
過去,AI 新創喜歡依賴 Salesforce 或 Slack 等大公司的 API 來建立「行動系統」(System of Action)。但現在,這些老牌巨頭意識到了威脅,開始切斷 API 或提高收費(如 Slack 切斷 Glean 的存取權)。
因此,AI 公司別無選擇,必須建立自己的「系統紀錄」,成為全端平台(Full Stack)。但這裡最大的挑戰是數據遷移(Migration)。Gokul 強調,除非你構建了強大的遷移工具,否則客戶不會為了新功能而放棄累積了十年的數據。這往往需要耗時一兩年,甚至雇用外包團隊專門處理舊系統的數據搬運,這才是真正的競爭壁壘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三、 廣告商業模式的終極型態
作為廣告技術的權威,Gokul 對於 OpenAI 等新興巨頭進入廣告市場有著獨到的見解。他認為,要建立成功的廣告業務,只有三條路徑:
1. 擁有珍貴的第一方用戶與場景: 如 Google(搜尋)和 Facebook(社交)。
2. 極致的成果交付(Outcome Delivery): 如 AppLovin,專注於推動「App 安裝」這一特定成果,並控制了供需兩端。
3. 排他性的需求端代理(Exclusive Provider): 如 The Trade Desk,幫助大品牌管理在 Google/FB 圍牆花園之外的預算。
ChatGPT 的恐怖潛力:意圖 + 身份
Gokul 認為 ChatGPT 若進入廣告市場,將擁有無與倫比的優勢。Google 擁有「意圖」(Intent,用戶搜尋什麼代表想買什麼),Facebook 擁有「身份」(Identity,用戶是誰)。而 ChatGPT 兼具兩者。
透過多輪對話,ChatGPT 不僅知道你在找什麼(意圖),還能從對話脈絡中拼湊出你是誰(身份)。這結合了搜尋的高轉化率與社群媒體的精準定位,是廣告人的終極夢想。
然而,挑戰在於「平衡」。廣告會稀釋用戶的參與度(Engagement)。Gokul 回憶在 Facebook 時,他們有嚴格的「參與度預算」(Engagement Budget),即為了換取營收,最多只能容忍用戶活躍度下降多少百分比。OpenAI 等新玩家必須謹慎處理這一點,或許可以考慮對高端用戶維持「零廣告」的承諾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四、 巨人的肩膀:向傳奇創辦人學習
Gokul 的職業生涯讓他得以近距離觀察矽谷最偉大的幾位領導者。他分享了這些傳奇人物的獨特之處:
1. Larry Page & Sergey Brin (Google):技術與規模的極致追求
Google 的基因是「技術優越性」與「規模」。Gokul 分享了 AdSense 的故事:當團隊為營收成長自豪時,Larry Page 卻感到失望,因為他們只佔了全網廣告的一小部分。Larry 在乎的不是賺多少錢,而是「Google 是否參與了全球每一個廣告的投放」。這種對 100x 規模的執著,造就了 Google 的霸業。
另一個經典案例是 AdSense 的審核機制。團隊原本花費半年建立了複雜的人工審核流程,卻被 Sergey Brin 一句話推翻:「為什麼要審核?讓他們直接上線,如果流量大了再審查。」Sergey 的邏輯是,不要在門口設卡,而是透過數據在事後進行風險控管。這奠定了 Google 自動化、自助服務(Self-serve)的基石,。
2. Mark Zuckerberg (Facebook):成長駭客與「學習」的超能力
Zuck 被譽為消費產品成長與互動的頂級大師。他能一眼看出產品流程中哪裡會降低用戶互動。但 Gokul 對他印象最深的是「透過跟隨來學習」(Learning by following)。
當年 Zuck 為了搞懂廣告,親自參與廣告團隊會議長達一年。著名的「自訂受眾」(Custom Audiences)功能,就是 Zuck 從 Zynga(當時最大的遊戲廣告主)的抱怨中獲得靈感而提出的。他將「遊戲公司想找大鯨魚玩家」的需求,轉化為「廣告主上傳客戶名單進行匹配」的通用功能,這成為了現代數位廣告的基石,,。
3. Jack Dorsey (Square):設計即是「消除摩擦」
Jack Dorsey 將設計提升到了商業策略的高度。好的設計不只是好看,而是「不需要說明書」。當時所有的 POS 機都需要培訓員工數天,只有 Square 是下載 App 就能用。
更重要的是,Jack 將設計思維應用到了「風險控管」上。傳統銀行在「申請時」進行嚴格審核(拒絕率高),Square 則是在「交易時」進行即時風控(接受率 95%)。這種將風險從「商家層級」轉移到「交易層級」的創新,本質上也是一種設計:消除了用戶進入的摩擦力,,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五、 給 AI 世代人才的職涯建議
在這個變動的時代,個人的職涯策略也需要調整。
1. 成為「AI 代理人的指揮官」
未來的管理者,管理的不是人類,而是 AI Agents。Gokul 預測,中階管理層將大幅減少。每位管理者應該要有「全職工作」,如果你的管轄範圍(Span of Control)少於 10 人,你就不該是個純管理者,而必須是個獨立貢獻者(IC),。
最有價值的技能,是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,並懂得編排(Orchestrate)一組 AI Agents 來完成該領域的工作。
2. 拒絕「職位跳跳虎」,擁抱長期主義
作為招聘經理,Gokul 直言「12 到 18 個月就換工作」是最大的紅燈,。在一家公司待的時間若不足 3-4 年,很難產生真正的影響力。在 AI 時代,建立深度、累積信任、並看到一個專案從頭到尾的成果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。
3. 在面試中展現「實作力」
別再只靠「說」來面試了。Gokul 建議,無論是設計師、PM 還是業務開發,都應該在面試中要求「工作專案」(Work Project)。給候選人一個實際的模糊問題(例如:Square 是否該收購這家公司?),看他們如何拆解問題。
最好的候選人甚至會「拒絕前提」。Gokul 曾遇過 PM 候選人被要求規劃某功能,結果他跑去街訪了 10 個客戶,回來報告說:「客戶根本不需要這個功能,我們應該做另一個。」這種具備客戶洞察與獨立思考的「代理權」(Agency),才是頂尖人才的標誌,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結語:在無限生產力中尋找價值
Gokul Rajaram 的分享為我們描繪了一個既充滿無限可能、又充滿雜訊的未來。當 AI 讓「製造」變得極其廉價,人類的價值便轉移到了「選擇」與「判斷」。
無論你是正在構建下一個獨角獸的創業者,還是試圖在職場中突圍的專業人士,核心問題不再是「我能建造什麼?」,而是「什麼值得被建造?」。在這個服務業的工業革命中,唯有深刻理解客戶痛點(Why)、具備獨特判斷力(Judgment)、並能善用 AI 槓桿的人,才能穿越週期,建立起真正的價值。
“The one thing that’s going to be truly future-proof is judgment.” — Gokul Rajaram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(本文內容取材自 “Invest Like The Best” Podcast 訪談)



